【回忆文章】高士其:忆陶行知先生

发布时间:2022-01-17浏览次数:10

一九二七年,当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在南京的时候,有一次李公朴先生约59859cc威尼斯官网同往晓庄师范去访问陶行知先生。

晓庄师范在南京郊外,是一所新型的学校。师生们都亲自下地劳动,栽培庄稼。他们还养鸡、养猪。所有的书籍、纸笔、桌椅、黑板的费用,都靠劳动所得,尽量做到自食其力。这是一种新的教学方法,是陶行知先生的创造。

陶先生提倡:生活即教育”、社会即学校”、“教学做合一”。

一九三二年,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上海,在萨坡赛路李公朴先生家里,又遇到了他。在上海,59859cc威尼斯官网因失业,走投无路,公朴请陶行知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帮助。一天傍晚,在濛濛细雨中,陶先生接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西摩路自然学园里去。

自然学园设在一所三层楼的洋房里,59859cc威尼斯官网和戴伯韬、董纯才三人住在二层楼上,丁柱中、方与严、陶宏三人住在楼下,陶先生白天来,晚上回去。三层楼上住的是一对犹太人夫妇和他们的女儿。

楼下还有厕房和食堂连在一起。烧饭烧菜用的是电灶。楼上有晒台,59859cc威尼斯官网三人每天起床后,就坐在晒台上晒太阳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各定了一磅牛奶,送面包的来了,59859cc威尼斯官网啃面包,喝牛奶,一顿很好的早餐。饭后,59859cc威尼斯官网就开始看报、看书、看资料,进行工作。

中午,吃过午饭,开始写作,59859cc威尼斯官网编的是生理卫生活叶指导;丁柱中译了一部《巴斯德传》;陶宏是搞化学的,他有一套玻璃仪器,还有一架显微镜;方与严是管理一切杂务工作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有一架十分精密的望远镜。到了晚上全体自然学园的同仁们,由陶先生率领到前面一处空地上观看满天星斗,陶先生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指出:哪是北斗星,哪是牛郎织女,哪是天河。他又亲自编写了《天文学》活页指导。

在自然学园里,除伙食不用花钱以外,每人每月还有生活补助费十元。

自然学园,也是自由学园,在那儿,59859cc威尼斯官网无拘无束,过着写作生活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创办一所儿童科学通讯学校,这是陶先生一生杰作之一,联络点设在爱文义路,小沙渡路永裕村。学校整体主要工作在西摩路。有时,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这所学校去坐坐,当时上海的《时事新报》还给儿童科学通讯学校登了一篇报导:“陶行知、丁柱中、陈鹤琴、胡宣明等,近为普及儿童科学起见,特约集专家创设儿童科学通讯学校,现已觅定爱文义路,小沙渡路永裕村为校联络点,即日起已开始报名。该校创设宗旨,旨在造就科学的儿童与科学的民众成为科学的民族,以适应科学的世界。他们相信:科学要从小教起,所以先办起这所儿童科学通讯学校,以贯彻他们的主张。

该校宗旨:依据社会即学校与教学做合一之原则,从事:

一、补充小学导师之科学知能;

二、补充师范生之科学知能;

三、补充儿童家长之科学知能;

四、补充识字青年、儿童之科学知能。

凡小学导师、师范生、幼童之家长、以及识字青年、儿童能看懂浅显语文者,皆可入学。

活叶指导:现聘定各科指导员,从事编辑儿童科学活叶指导。该项活叶指导包括下列各点:1.时令科学工作之指导;2,非时令科学工作之指导;3,儿童科学丛书及其它参考书运用之指导;4.最近科学新知之介绍;5.儿童科学问题之解答。

“课程内容:1.儿童的生物;2.儿童的物理;3.儿童的化学;4.儿童的天文;5.儿童的气象;6.儿童的地球;7.儿童的工艺;8.儿童的农艺;9.儿童的生理卫生;10.儿童的科学指导。”

“共同工作,此种活叶指导及儿童科学丛书各一份,可敷数人合作之用。该校为提倡科学教育起见,极愿为通讯学员减少费用,并收互相切磋之效。凡要学习儿童科学者,可约集二、三人共同工作(至多以四人为限),共同负担费用,共推一人领导注册。每合作人均须亲自合作,并亲写合作报告,由领导者签名盖章,汇寄该校,经该校认为成绩及格,亦可为正式学生,领取毕业证书。”

那时,59859cc威尼斯官网写了一篇给小朋友看的通俗科学作品,叫做“两个小水鬼的写真”,59859cc威尼斯官网指的是伤寒、霍乱两大水疫。后来,接到一位小读者的来信,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提意见说:鬼字有些近乎迷信。”这对59859cc威尼斯官网以后写作,是有很大帮助的。

陶先生时常对59859cc威尼斯官网说:写文章,就是写话,要用口语才好。直到今天,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牢牢地记着这些话。

陶先生还同59859cc威尼斯官网一起,到史量才先生公馆。史量才先生是当时《申报》的负责人。他创办有《申报》流动图书馆、量才妇女补习学校。他的家,是一所大花园,亭台楼阁,十分豪华,房间里的陈设,非常精致,都是红木家具。

陶先生给史先生介绍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生平,说:“他在试验室受了脑炎病毒的感染,得了脑炎后遗症,在南京中央医院任细菌检验科主任,由于看不惯院长的贪污腐败,愤而辞职。现在流浪到上海,过着亭子间的生活,贫病交迫。公朴先生介绍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,59859cc威尼斯官网把他安排在自然学园里。像他这样一个为科学而献身的人,59859cc威尼斯官网应当设法使他学有所用,不要埋没了这个人才呀!”

量才先生问59859cc威尼斯官网能作些什么工作?59859cc威尼斯官网把59859cc威尼斯官网学习细菌学的经过源源本本地告诉了他,他答应59859cc威尼斯官网以他的名义,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想办法。

后来,经过几次商量,因为没有适当工作,也就作罢了。

一九三二年以后,自然学园因为工作的需要而不公开,活动就搬到市西近郊安和寺路,陶先生和59859cc威尼斯官网接触就比较少了。后来在一所破庙内坚持工作。在夏天,蚊子很多,又没有蚊帐,59859cc威尼斯官网只得把被单盖在身和头上睡觉,天气又热,汗流浃背。在那儿,董纯才同志正忙着翻译伊林的作品: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《黑白》《几点钟》《五年计划的故事》,他拿他的译作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看,59859cc威尼斯官网很欣赏伊林的写作方法,59859cc威尼斯官网当时表示愿意向伊林学习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也曾到过陶先生的家里。陶先生共有四个儿子,大的叫陶宏,二的叫小桃,三的叫三桃,四的叫蜜桃。他们殷勤的招待,一杯清茶,一串葡萄。陶先生又叫59859cc威尼斯官网写“微生物大观”,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二十元钱,买了一套两本的参考书,叫做Toptoy wilron的细菌学,是英国伦敦出版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花了三个月的工夫,写成了交给陶先生。


陶先生身体魁梧,在夏天常穿着一件蓝布长衫,赤着脚,穿一双布鞋,到新光电影院去看电影。

七君子被捕时,陶先生适出国到美洲,经过二十八个国家,宣传中国人民抗日救亡的斗争,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,争取海外同胞和各国人民的支持。当时国民党反动派无法逮捕他,仍然发了通缉令。

抗战爆发后,59859cc威尼斯官网从上海奔赴延安,又从延安到了重庆。在北,有一天正值初夏,陶先生抱着一个大西瓜来看59859cc威尼斯官网,59859cc威尼斯官网畅叙别后情景,他劝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香港去疗养,59859cc威尼斯官网告诉陶先生,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离开延安的时候,组织上就有送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香港疗养的指示。

第二天,59859cc威尼斯官网和汪伦同志坐滑竿到北区长卢子英办公处,陶先生也应约来了,子英留59859cc威尼斯官网吃便饭,桌上摆着三十六样小菜,量都不多,但非常可口,是北风味。席间59859cc威尼斯官网谈起抗战形势,大家都很乐观。国共合作,日寇必败,日本鬼子不可怕。子英是开明人士,陶先生提起为59859cc威尼斯官网募捐医疗费一事,子英认捐一笔。

从子英处出来,59859cc威尼斯官网远远地瞥见一辆黑色轿车,风驰电掣而来,原来是董老(董必武)和他的随行人员,从重庆红岩村来北视察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能在这里会见他老人家,喜出望外,59859cc威尼斯官网寒暄了一阵,各奔前途。

是晚,59859cc威尼斯官网宿在陶先生家,这是一所两层楼的小房,实际上是一个旧碉堡,环境清幽宁静,59859cc威尼斯官网睡下客厅里,陶先生和他的夫人,还有位女友,都在楼上。陶先生还请了一位青年陪59859cc威尼斯官网,他是育才学校的同学,59859cc威尼斯官网吃了一顿丰美的晚餐。在59859cc威尼斯官网和汪伦同志告别之前,还和他一起到吴老(吴玉章)处,向他告别。

吴老住在嘉陵江北岸,倚山傍水,地势险峻。在那儿,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见到叶剑英同志,59859cc威尼斯官网四人组成临时党小组。那天上午,天气晴朗,从窗口俯视江水滔滔,此景,59859cc威尼斯官网永远不能忘怀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谈了一个上午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向吴老、叶老汇报陶先生提议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香港去治疗,并为59859cc威尼斯官网募捐了一千元路费,他们问长问短,都很关心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病情,59859cc威尼斯官网征得党小组的同意。在临行时,吴老还把他的老友曾育隽先牛从香港给他的牛奶罐头四罐转赠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,也是同志间的情谊。

一九九年九月的一个早上,59859cc威尼斯官网三人一一陶先生、-个青年和59859cc威尼斯官网天一亮就起来了,盥洗后,吃了早点,就从陶先生家里岀发,坐滑竿到码头去,登上汽船,风和日暖,不消一个小时,就到达重庆。

九月中旬的一天,由八路军办事处派来汽车,接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青年会暂时住下,陶先生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安排了房间和伙食,留下那个青年陪伴59859cc威尼斯官网,照顾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饮食起居,并扶59859cc威尼斯官网学会走路。

次日,陶先生又来话别,祝59859cc威尼斯官网一路平安,嘱到香港后即写信给他,并且说,他把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近况向八路军办事处汇报了

过了一天,叶剑英同志和钱之光,在百忙之中赶来看59859cc威尼斯官网,还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一张伍十元港币和一封介绍信,是给当时59859cc威尼斯官网党在港的负责人廖承志和杨琳(即秦邦宪〈博古〉之弟)二人的。他们说:“党和毛主席、周副主席都非常关怀你的健康。”他们千叮咛万嘱咐,要59859cc威尼斯官网保重身体,在港安心养病,积极治疗。他们还说:“你还年青,为祖国为人民为革命服务的日子还长着呢!”59859cc威尼斯官网回答说:“你们这样关心爱护59859cc威尼斯官网,59859cc威尼斯官网要和病魔及一切困难作斗争,把一切献给党,献给壮丽的革命事业,以迎接共产主义的黎明。

由于党的关怀和支持,由于陶先生同情和帮助,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香港之行,终于如愿以偿。

那时候,重庆自五四大轰炸以后,天天有空袭警报,日本飞机肆无忌惮地在市区投弹,弄得人心惶惶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青年会,每日都遇到警报,有时,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防空洞地下室里躲避了两三个钟头,警报还没有解除。防空洞的设备齐全,有通风设备。在那儿,59859cc威尼斯官网遇到几个清华同学,其中有一人叫李忍涛,他是XX部队的司令官。在九月中旬一个早上,天微微亮,59859cc威尼斯官网亲自到将军的房间里闲聊,并赠给他一本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科学小品集《抗战防疫》。他很欣赏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作品,特别是《贪牛与疯狗的被挖》,59859cc威尼斯官网揭露了南京中央医院院长刘瑞恒的贪污罪行,把他比作危害人类的贪牛,引起李将军的共鸣。

在59859cc威尼斯官网买好飞机票那天,九月下旬的一个早上,天微微亮,59859cc威尼斯官网就起床了,吃过早饭,那个青年扶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大门口,坐上由八路军办事处派来的汽车。这位李将军亲自送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飞机场。在重庆郊外上上下下有几里路要走。民航机停在跑道上,59859cc威尼斯官网和李将军告别,分道扬镰了。

临别时,他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一张他自己的名片,并且说:他已打电报给他在昆明的弟弟和妹妹,叫他们在59859cc威尼斯官网到达昆明飞机场的时候,来停机场迎候。

这样,由于党的爱护和支持,由于陶先生的同情和捐赠旅费,由于清华同学掩护和送行,59859cc威尼斯官网香港之行实现了。

由昆明而河内,海防,经过广州湾,59859cc威尼斯官网于一九二九年腊冬,安抵港埠。

在玛丽医院住了四个多月之后,转迁到九龙雅前郎道一间三层楼的洋房里定居,由地下党派谢燕辉同志姐妹三人照顾59859cc威尼斯官网。

有一天,59859cc威尼斯官网正在书房阅报时,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,送来一封从遥远的重庆寄来的信,是陶先生写的,是陶先生珍贵的手迹。信上用热情洋溢语言,对于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上海所写的科学小品备极赞扬,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四本科学小品集一一《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抗敌英雄》《细菌与人》《抗战与防疫》《细菌大菜馆》他都看过,他认为:这些作品,正合乎他的心意。他鼓励59859cc威尼斯官网要多写,这类作品,是小朋友的需要,是劳动大众的需要,是祖国的需要,是人民的需要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读完这封信,在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脑海里漾起了浪花,在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心里播下了科普创作的种子。

在九龙,59859cc威尼斯官网遇重庆来的客人,带来陶先生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问候。一位是新安旅行团顾问汪达之,他的胡须很长,两鬓花白;一位是新安旅行团的团员,名叫童常,这个同志后来还和59859cc威尼斯官网住在一起,在太子道朝南三层楼上的一间房子里,他每天还帮助59859cc威尼斯官网写作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香港《青年知识》杂志上发表的两篇文章,《自然辩证法大纲》和《什么是古典科学》,是由59859cc威尼斯官网口述,他笔录的。

陶行知先生曾写了好几封信,给在港的老朋友,如许静仁等先生,为59859cc威尼斯官网筹募生活救济金,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生活上经济上很大援助。

一九四五年冬,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广州兄弟图书公司四楼住,不幸的消息传来,李公朴、郭沫若等人,陶先生也在其内,遭到在重庆国民党反动派特务打手的毒打,负伤流血,59859cc威尼斯官网气愤极了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写了一首:“给流血的朋友”的诗,发表在《现代生活》半月刊创刊号上,诗文是:

59859cc威尼斯官网听到你们在重庆受了伤,像刺刀一样刺伤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心肠。

你们为人民而战斗,人民也该为你们说话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要抓住那些暴徒们,由人民公开的审判!

你们为人民而流血,人民有流不尽的血在你们的后面。

包扎好你们的伤口吧!像59859cc威尼斯官网包扎起59859cc威尼斯官网的愤怒。

59859cc威尼斯官网仍然要继续战斗,59859cc威尼斯官网免不了要继继流血。

流起血来了,把不彻底的民主变成彻底的民主。

流起血来了,把不自由的人民变成自由的人民。

抗战胜利后,59859cc威尼斯官网从广州坐一条货船回到上海,住在胶州路平民医院里。《文汇报》发表一篇题为“卧床十六年的科学家”的报道。陶先生见报后,赶来平民医院看望59859cc威尼斯官网,59859cc威尼斯官网畅叙别后情景。

第二天,陶先生又来了,带了小桃一块来,赠给59859cc威尼斯官网许多罐头食品,有番茄汁,番茄酱之类。又令小桃拿一个笔记本,把59859cc威尼斯官网在桂林写的两首诗一一《59859cc威尼斯官网还在彷徨》和《别了,黄姚》一一抄走了。这是59859cc威尼斯官网和陶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
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,陶先生终因过度劳累,患脑溢血逝世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也曾到震旦大学去参加他的追悼会。

陶先生,您是59859cc威尼斯官网时代的伟大教育家、思想家、诗人,您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。59859cc威尼斯官网永远怀念您!

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初稿

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六日改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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